「2014年兩岸三地高中國文教學研討會」研習心得–(北一女中 徐秋玲)

點燃教育之火﹕ 2014兩岸三地國文教學研討會記事
北一女中  徐秋玲 

 

【點燃教育之火﹕ 2014兩岸三地國文教學研討會記事(上)】

    今年國文學科中心主辦的兩岸三地國文教學研討會,一如以往,報名秒殺,議程精彩。來自全臺各地的國文老師齊聚一堂,彼此分享、聆聽與對話,真是動人的學習風景,加上來自香港、上海、蘇州的老師共襄盛舉,更增加了異質的激盪與反思。一天半的研討,不僅僅是一種注滿,更點燃了教育的火花。

一、回到內心對教育的想像
   開幕專題演講是探討「臺灣高中國文選修課的理論與實踐」,須文蔚老師以其最佳辯士的功力帶來質量並重的說明,既有時間的縱深,亦有空間的開展。從選修到特色課程的內容組織,從城鄉學校的設計考量到實施差異,如此嚴肅龐大的議題,卻能在老師舉重若輕的分析爬梳下,優劣互見,頷首莞爾。藉由老師深入精闢的整理,讓我得以看到不同學校其選修課程的可能性,不管是文學、文化研究或跨領域教學的主題,都必須回到國文怎麼教的初衷,思考如何帶給學生說故事與做夢的能力。我非常喜歡老師所說的﹕ 任何一種教育改革都應該要回到內心對於教育的想像,而非淪為形式上的虛應故事。詩詞吟唱、寫作鑑賞也好,影像廣告、文創踏查也罷,面對國文選修課的常與變,經典文本出現之必要,自主教師社群發展之必要,以及閱讀課程導讀與學習單設計之必要。單點突破的創意課程,若能透過有結構的教學計畫表以延續深耕,相信更能凸顯國文選修課的價值,也希望藉此激發學生主動、積極、獨立的學習潛能,這是反省,也是遠景。

二、教學現場的焦慮與期待
   九月才從蘇州參訪觀課回來的陳麗明與徐千惠老師,分享了她們「從教材教法看兩岸教學現場」的心得。大陸稱國文為「語文課」,相較於臺灣的教材與授課方式,明顯強調口語能力的養成,以及論述、實用類選文與文學類並駕齊驅。專題式設計同時涵括了現代散文、文言範文與現代文學,例如以「獲得教養的途徑」為題,便收進了荀子〈勸學〉、韓愈〈師說〉與赫曼•赫塞〈經典的力量〉等選文。千惠老師特別提到兩岸教材選文的特色﹕兩岸都追求善,但臺灣求美,抒情美文居多;大陸求真,描述戰爭、死亡的選材不少。這的確是一個值得深思的現象,若要加強學生理性思辨的論述能力,的確需要多一些探究真相的選文,更何況文學本來就與針砭現實、觀照人性脫不了干係,這應該可以做為老師補充閱讀的參考。

   麗明老師則分析兩岸大考題目進而提出建議。考試本身便是一種思維訓練,大陸選擇題比重不到20%,臺灣試題則有80%以上為選擇題型,對岸的填充、申論、簡答、默書、分析、鑑賞題型,多是透過字詞成句成文的書寫表達,而非化約為英文字母ABC的劃卡。在考試領導教學的主流下,學生培養出的表達能力自然無法相比。在課綱的限制下,面對時不我予的教學現場,比例偏重的核心教材選文是否仍適用於未來?科普或其他非虛構文類的納入,與閱讀策略的提點,又該如何調整訓練?當學測與指考即將面臨變革,能否藉著改善大考的命題方式,進而影響教學與評量的模式?對此,我深感焦慮,也隱隱期待。

三、學生的體驗與老師的作為
   身為對岸特級教師的徐思源老師,分享了她對「課程、教學與教師」的看法。我欣賞她的教育理念﹕ 讓課堂成為學堂,以生為主,以學為先,但老師不缺席、擔責任、有作為。認真的她不僅來臺灣觀課,對張輝誠老師的學思達教學與王政忠老師的閱讀地圖推崇有加,自己也在幾年前開始進行討論式教學。而她對於文本教學的處理非常值得參考﹕ 面對選文,應該要能帶領學生從中看到作者的形象、情思以及語言技巧的使用,同時,還要構築老師、學生、文本與教材編者的多重對話。她強調讀者對作者的改變,閱讀不僅僅是對話,也是創造。所以,「一千個觀眾,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相較於很多老師直接以講述帶領學生進入文本,徐老師覺得要給學生親身體驗的機會,珍視學生的閱讀初感,也就是他們和文本的初相遇。面對選文,從已學知識、生活經歷、情感經驗到閱讀體驗,都是老師可以陪伴學習並指點引導的。在教室裡,老師不是主角,而是平等者的首席。

   另一位來自對岸的講座是上海復旦附中的王召強老師,他分享的正是我至上海觀課的「基於批判性思維的作文教學」。只有三十三歲的王老師發言犀利而幽默,從理論到教學實務、取材到課堂對話,都看得出他對自由主義的信仰與批判威權的不遺餘力。他以為學校是一個公共空間,老師是一名知識分子,唯有更好的思考,才能帶來更好的生活。他心中的典範和我一樣,都是哈佛教授邁可•桑德爾,我們都希望可以像他那樣,帶領學生進行一場正義的思辨之旅。人生在世,可以卑微如塵土,萬不可扭曲如蛆蟲。

 王老師在一系列的作文教學設計中,以專著、文章與電影進行主題式的討論與書寫。如探討「自由與容忍」的議題時,他便介紹了約翰•米爾的專書《論自由》、房龍的《寬容》,以及胡適〈容忍比自由更重要〉、唐小兵〈自由比容忍更重要〉等文章,再搭配法蘭克•戴倫邦特執導的電影《刺激1995》和《綠色奇蹟》,讓學生從閱讀、辯論到書寫進行深度思辨。這份教材的設計實施,除了需要廣博的閱讀力之外,更難的是老師如何在課堂上立即析理出學生推論的謬誤與偏離,然後聚焦至主題的軸心,再加以統整歸納。因為我曾實際看過王老師在黑板上對學生發言的整理,並以正反立場的表格關鍵字呈現,一目了然之餘,亦能提綱挈領。對此,完全呼應前述徐思源老師對一名教師有作為的期許,讓我感到相當佩服,也期許自己能朝此方向邁進。

 

【點燃教育之火﹕ 2014兩岸三地國文教學研討會記事(中)】

一、兼具傳承與啟發的現代詩教學
   在來自對岸老師的精采交流後,接下來是國內四組教學實例說明。張玉明老師的「高中現代詩寫作教學研究」,除了坊間現代詩創作演練的收集外,特別是白靈《一首詩的玩法》與蕭蕭《現代詩遊戲》,應該還有一些是來自其他教學現場教師的經驗授受,其中有不少教案設計似曾相識,或也是綠園老師參考兩位詩人著作所轉化的內容。而我自己和玉明老師一樣,也曾蒙邱素雲老師大方分享〈文學語言鑄造練習〉講義,讓學生能更進一步區分文學語言與日常語言的差異。透過玉明老師有系統地蒐集整理與實踐,的確可供其他老師作為現代詩教學流程的參考。從這份完整的論文裡,亦可看見前人種樹的庇蔭以及後人的傳承精進,雖然玉明老師在論文中有註明各項課程設計的來源,但若能在大會報告時稍加說明,或也是對致力開發教學模式的教育先進們的一種致敬,自然具有不凡的意義。

二、如何理解說故事人的手藝
   班雅明曾在《講故事的人》一書中提及講故事的方式:「講故事本身是一種工藝的交流形式。它把世態人情沉浸於講故事者的生活,以求把這些內容從他身上釋放出來。因此,講故事人的蹤影依附於故事,恰如陶工的手跡遺留在陶土器皿上。講故事絕不僅僅是喉音的功夫,在道地的講故事藝術中,手勢的作用不小。工藝練就的手勢以千差萬別的姿態支撐著表達的意義。」接下來中山女高張嘉惠老師的故事協奏曲,便以取材自課本的〈勞山道士〉、〈竹藪中〉與〈傾城之戀〉為例,進行拆解、重構與再現,帶領我們看見說故事人的手藝。然而,或囿於時間限制,嘉惠老師只來得及說明〈勞山道士〉的文本分析,稍嫌細碎的切割析理,讓故事本身的手勢少了些力道與趣味。小說教學向來是件不容易的事,身為老師何嘗不是名文本的說書人?若能從彷如金綠寶石的書寫裡,洞察出歷史世界中地老天荒、生態絕跡的啟示,以其生命體會與故事的柔和燭光徐徐輝映,那樣一種鮮活的姿態,就是環繞於講故事者無可比擬的氣息底蘊。學生於是可以藉著完整的想像,沉浸在流動潤澤的氛圍裡。

三、從地景到文學的另一種航線
   從資訊融入教學到翻轉教室,雲端科技的潮流已然莫之能禦,當google打破知識獨斷,網路日新月異之後,一師一書的單方講述方式,顯然已擁有其他替代的可能。黃琇苓與黃月銀老師合作的「高中國文『新視界』——Goole Earth融入作者教學」,便試圖讓地理系統進入國文課堂,統合時空資訊,藉以進行作者教學,並開啟虛擬實境的地景文學。與同樣借助多媒體來進入作者生平的「作家身影」相比,Goole Earth重在圖像視覺,可以同時整合多種媒體資源,誘發學生學習動機;而「作家身影」則以說故事的方式,以真人現身說法或採訪親友,來呈現言說的口氣與生活的面向。各有千秋,可視作者的古今身分、旅遊行跡來選擇呈現形式。不管使用何種方式,老師無非是知識的引渡者,總得先扣問教學的初衷與目的,才能找到一條自己最有把握的路線,讓學生安心平穩地抵達彼岸。科技是工具,主體是人,教育原本就是非常客製化的藝術,如何展演,存乎個人獨特性。多一種方式,便是多一種選擇,搭配影像也能說出精彩的故事,只要老師記得主從之分、焦點所在,何嘗不是另一種俯瞰課堂風景的視角呢?

四、縮小差異、成就學生的教育實證
   不可諱言地,家長社經地位與城鄉資源差異對子女的教育成就及機會,確實具有影響,加上第一屆十二年國教上路,各校透過會考招進來的學生明顯參差不齊,除了少數特招學校外,多數老師都得面對差異化與補救教學的問題。因此,由梁淑玲、程彥森老師以〈項脊軒志〉為例,報告他們團隊自102年11月至今所研發出符合差異化精神的課程設計,便顯得格外具有意義。這是一篇扎扎實實的實證論文,六位老師分布北、中、南三地,從北一女中、善化高中到花蓮高工,可謂含括各種從城鄉位置到學力程度都大為迥異的學生。面對異質性的學生,針對同一文本採取不同的教案設計與教學策略,希望能激發學生的學習興趣,並提供給其他老師作為參考,其著力甚深,用心可感。舉凡從課堂提問法、直接教學法、心智圖法、合作學習法到發表教學法,貫串各種活動設計的無非是因材施教、適性揚才的理念。此團隊訴諸三地教學現場的實驗、分析與心得,著實令人動容,那是教育工作者不想讓任一個學生從課堂逃走的用力用心,也是讓學生成為教室主人的深切期許。短短二十分鐘不足以完整呈現他們的成果,但強烈建議認真閱讀這篇論文,必會被其中縮小老師、成就學生的課堂風情所深深震動。

 

【點燃教育之火﹕ 2014兩岸三地國文教學研討會記事(下)】

一、香港學制背後的國民想像﹕ 李婉薇博士專題演講紀要

   兩岸之外,李婉薇博士代表第三地香港,以「逢迎與抗拒」為題,探討香港的高中中國語文課程。

   演講重點放在2009年實施的新學制課程特點,以及2012年的修訂方案內容,講者以其學術訓練分析良窳,認為語文與文學不應切割,並將思想品德、語文技巧與文學欣賞視為三位一體。香港高中語文教材由原本傳統範文教學改採單元教學,如在「傷心人別有懷抱﹕ 詩詞欣賞」的課程設計裡,共列了十首古今詩詞﹕ 將李白〈月下獨酌〉、杜甫〈登樓〉、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徐志摩〈再別康橋〉等四首列為講讀;把王維〈華子岡〉、李清照〈醉花陰•薄霧濃雲愁永晝〉和也斯〈給苦瓜的頌詩〉視作導讀內容;另以陸游〈關山月〉、辛棄疾〈青玉案•元夕〉和鄭愁予的〈賦別〉為閱讀理解文本。李博士對此感到憂慮,從經典範文的「無為」到單元設計的「有為」,會不會使範文教學裡無法言說的浸淫與薰陶就此成為絕響?其實若以高中教學現場的老師眼光來看,我還蠻喜歡這樣的設計﹕ 不同的時空與悲傷,各自以當代的詩詞表達情思,或孤獨或蒼涼,有輕愁亦有曠達。端視個人獨特的生命質地,而賦予作品不同折射的靈光。當然,若是單元間的選文差異過大、欠缺系統性,自然徒增困擾。不過,我還是覺得大學端的理念與高中端的實作,有時,的確需要一些交流與對話。

   除了單元和範文的探討外,演講中還提及考試方式與閱讀能力評估的隱憂,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閱讀卷中題型之一的「正誤判斷題」,也就是所謂的「奪命四式」。考生須根據對文本的理解而對有關陳述的正確性作出判斷,選項有四﹕「正確」、「錯誤」、「部分正確」、「無從判斷」,後兩個選項之間顯然容易引起爭議。而從文學性閱讀到功能性閱讀,在過度強調創意與競爭力的情況下,李博士也表達了她對本國語文傳承意識薄弱的擔憂。即便香港在PISA閱讀素養評比的排名年年上升,2012年甚至躍升第二,但人文性的失墜以及始終無法「去殖民化」的學制思考,讓她憂心忡忡。感受得出講者對於經典作品的文化情懷,雖然整場演講多就制度與形式加以探討,對於香港高中語文教學現場的說明較為不足,也讓原本想要一窺究竟的我稍感失望,畢竟第一線的教學操作與學院的分析研究仍有所不同,但李博士每每欲言又止後的娓娓道來,依舊誠意十足。身處不想逢迎卻又難以抗拒的香港,無論在政治或文化上,自有其矛盾拉扯之處,反映在教育上,當然也是一場場攻防艱辛的戰役了。

二、學養深厚的大家風範﹕ 觀徐思源老師上課有感

   結束週末假日一天半的研討會之後,很高興能邀請到徐思源老師至綠園,為高一學生上一堂宋詞課,文本是賀鑄的〈橫塘路‧青玉案〉﹕「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年華誰與度?月臺花榭,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乍見徐老師要上的內容時,我很擔心甫自國中畢業未久的小高一,難以在一節課之內進入狀況。但從作者介紹、文本朗讀、發表初感、自擬作者、引導說明、提問討論到分析探究,可以看到徐老師豐富的教學經驗與文學素養。她對學生的耐心等待、循循善誘,以及對詞句間的線索串聯、情意詮解,都令我感受到課堂間流動的潤澤感。原本生澀、拘謹的小高一,也在老師循序漸進的帶領下,開始進行對話與分享。

   徐老師非常珍視學生與文本的初相遇,所以她一開始讓學生朗讀後,便先邀請學生發表整體感受,再慢慢深入析理。在學生發言後,她總能迅速找到關鍵字再予以肯定與鼓勵,讓學生充滿參與的成就感。老師的存在感強烈卻並不強勢,營造了課堂上溫暖而安心的氣氛,讓我心嚮往之。而徐老師在說解「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時,所營造的情境與想像,畫面歷歷,溫和從容的語氣充滿感染力,真有詩意綿綿、蕭瑟蔓生之感。這一切都呼應了她之前於研討會上所言的﹕「讓課堂成為學堂,以生為主,以學為先,但老師不缺席、擔責任、有作為。」讓我特別受用的,是先請學生朗讀,然後談她們對文本的初感,接著在進一步的討論說明後,再請學生朗讀一次,兩次的聲情表達明顯就有了不同,這無非就是一種體驗與滲透,對於韻文教學尤其重要。公開觀課之於老師的成長與刺激,的確遠勝於各種研習參與或是理論閱讀,教學現場永遠是最有說服力的殿堂。

三、結語:文學教育的召喚與迴響

  我常在想,要怎樣在自己的教學裡不溫不火無所求?教育從來不是以頭撞牆或狂野呼告,而是一種調和複雜、溫柔對話的詩性,是冀望轉動一把鑰匙,不讓任何人留在無知的監獄。而文學,是不讓人們關閉,它逗引一個人的心開啟,讓自己走出,讓他者走進。國文教學需要真理的思辨、良善的涵養、美感的追求,更需要教育工作者的對話、支持與激盪。我是個生活常識極度缺乏的人,唯一能夠專一的是教學,我的生活就是大量閱讀、學習、反芻、書寫與備課。對於這場豐美的國文教學饗宴,感謝國文學科中心團隊的籌辦、所有與會演講者的分享,更希望所有走在這條路上的夥伴能繼續精進與堅強。時勢常變,唯一能戰勝恐懼的無非是信仰,我在許多分享者的身上看到責無旁貸、捨我其誰的使命感,這便是有光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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