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年種子教師培訓研習」研習心得(臺北市立大理高中 許碧惠)

104年度種子教師培訓  抒情傳統與文學教育的研習心得

遨遊嘉義海
臺北市立大理高中許碧惠點滴心情

〈序〉二月二日夜晚,輾轉難眠。硬著頭皮參加我最敬愛的駱靜如老師、最後一次主辦的104年種子教師培訓,三天未知時空打斷我慣性的軌跡,心中潑墨滾滾洶湧,墨跡款款落拓,我靜靜等待,等待留白暈渲展染。終於,我可以打包晨曦,折疊高鐵,7:08板橋出發,8:24抵達嘉義。綠色巴士,如魚悠哉優游,滑進新港藝術高中。一路無車,有一片切割不了的天空、有一畝天光雲影的心田,這裡,真的是海,可以遨遊!

海之一

    「抒情傳統與文學教育的反思」由「最有纏鬥本領」的柯慶明教授主講。教授本人分明就是「反思」的化身,看著他聽著他就會忍不住想著他那一片汪洋大海─

1「文學不能解決現實問題,但它能醞釀一個人解決問題的胸襟」

2「說劇情沒有進展,純粹浪費時間是一種文學錯讀」

3「戰鬥聖佛孫悟空從不害怕,一計不成再生一計,生存就是要具備某種精神」

4「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人生一定要這樣嗎?快接在數學課堂的文學一閃光,傳遞著人生值得纏鬥下去的信念」

5「梁啟超教作文,一定要學生讀《後漢書》戰記,兼具敘事技巧與人性複雜的反思」

6「如果國文教學只著重純粹美文,那之後呢?要有能力和現實接軌,要明白社會的殘忍與人性的猙獰。死亡、戰爭、背叛都是生活的一部份。賈伯斯就是了解人心、懂得人性。」

7「我們可能在自己期待的心理遊戲中兜圈子,所有的言語只想證成自己的預期,而無法達到彼此真正的交流或溝通,有些言語習慣或意涵只有自己才懂!」

8「課綱對文學教育的主張:是希望藉由各類文學作品的欣賞和寫作練習開拓生活視野、培養優美情操、認識複雜人性,養成廣大的同情與表白自我內心、引發人我共感的能力」……

    我忍不住吐出一個個的泡泡「文學不能解決現實問題,但一定有存在的必要。純粹浪費時間是正確的說法嗎?可是沒有劇情進展,觀眾一定不想看啊!但是除了劇情之外,一定還有什麼是值得花時間深思的。孫悟空真是個典範!李商隱所提供的唯美浪漫正好可以和敏感豐盈的年輕心靈來支全壘打啊!《後漢書》年代太遙遠了吧?但也有道理,因為學習是為了要具備生活的能力啊!課綱對文學教育的主張好雄偉!我的國文課堂有這麼神通廣大嗎?而且我自己對人性的複雜面也體會不太深啊!」泡泡一直上升,然後一個個破掉。我覺得我迷失在這汪洋大海之中,但我還是想用盡心力吐泡泡,這世界值得反思的問題一定還很多。

 

海之二

   「中國抒情傳統詩歌意義的構成方式」由「留學英國且是道地北港人」的蔡英俊教授主講。教授溫柔敦厚的氣質語調,讓人甘心做一條水草般的魚,隨波蕩漾在他那瀲灩一片的海裡─

    其實,我千方百計也看不懂題目。我只知道「中國抒情傳統詩歌」,但什麼叫「意義的構成方式」?於是我努力的在老師的講稿中找出一些我自以為可能的答案,所以「內心活動+情感意念+憧憬+懷抱+夢想+失落+歡樂+哀傷+語言有時不能充分說明我們內在的想法思緒或感覺+立象盡意+境界+詩人的生命情調+含蓄+言外之意+蜻蜓點水的莊子+春蠶作繭的屈原+沉鬱+灑脫+不誠無物+西方詩人可以像隻變色龍+詩沒有細節+詩是要為情感意念找尋客觀對應的東西+情緒是孤立出來的當下+賦比興是詩呈現情感的樣態+從賦到比,智力呈現在思考比對的活動,而不是純粹的感覺+興在中國古典文化傳統中成就了一種含蓄的傳統+詩用很含蓄的語言去說複雜的意念+含蓄成了你不能說也不應該做的一種節制的力量+詩人害怕得罪與諂媚當朝的君王+人最大的幸福是花點腦筋想一想事情+思辯就是一種幸福、沒有任何人能剝奪你+想像馳騁本身是不可掌握的+我們可以掌握行動中的人、卻不能掌握思想中的人、因為他們有無限的可能」這些水草般糾纏的字句自動跳出來。然後,我努力捕捉老師上課瀲灩的風采:

1對聯的兩句即成一個自主的完整的世界

2感觸是詩歌的原動力、情緒是細膩隱微的

3我們的故事在神話,我們的情感在詩經

4故事「轉點」的「心情」即是詩

5詩是空間、時間和沉思的人的連結

6女媧、精衛填海,溺死的當下或填海時的憾恨都有詩

7小說是塑造認同的過程,情感是有「品質」「含孕量」的、情感也可以「成長」

8 左傳、史記把中國神人的世界傳變為真人世界

9靜物畫可以訓練觀察力

10一個人不知道要去哪裡,那就是最大的自由

11詩人,要追問個人生命的意義還是該救民族,這是立德立功立言的抉擇

12這世界有人會說、有人會寫,都應該強化他自己的那部份

13詩包涵語言和感覺,老師應該引發學生去感受使命,要學生認識自己、表達自己

14修辭是為了創造意義

15東坡在李白和杜甫之間來回穿梭

16每個人都有一個神秘幽微的世界,證明我們必須存在的理由

17蜘蛛人是個小屁孩,那是少男少女的故事;李娃傳根本就是個重考生的故事

18國文老師是最能扮演角色的

19語言要自己摸索,自己說,讓孩子有信心最重要。語言有時是個助力

20科技產品發達之後,思念怎麼來?

    每個人都有自己語言的慣性,大學教授的、高中國文老師的、 18歲學生的,所以「我的意思不是這樣的」常常出現在我們的對話之中,更何況是穿越時空留存的經典作品。所以我們允許滾動思緒後可能的錯讀錯解嗎?一切的亂讀亂想不都是學習的一部分。 

    其實,溫暖謙和的蔡教授給我最震驚的一拳是:「含蓄,成了你不能說、也不應該做的一種節制的力量」,原來,政治語言一定要高度精密包裝,從政官員一定不能說破的飽和默契,是遠在春秋時代的中國就已存在,我們美其名為「含蓄」,但是這個空間不明的曖昧地帶,能有多少藏汙納垢的勾當,能有多少上下交相賊的嘴臉。詩教?溫柔敦厚之下,必須還是溫柔敦厚才對。一個即將拿到或已經拿到權力的人,更應該如此。

    或者,網路短淺快速的標題式語言,有可能崩壞這個空間不明的曖昧地帶,讓很多不需要存在的灰色語言消失,直指核心?我是一條攀附在綠色水草的魚,搖頭晃腦的在想:已成為偉大文化成就的詩歌,應該有機會用一種更健康的方式發展下去,這應該才是中國抒情傳統詩歌最大的意義!

 

海之三第一集

   「神話組分組活動時間」由「高中國文科永遠的明燈且是道地嘉義人」的陳嘉英老師主持。我們十個夥伴有志一同選擇神話組,愛天馬行空的特質讓我們相遇。所以,育成雅貴+基商麗美+基女菁穗+中一中光瑩+瀛海怡菁+三信珠利+雄中育萱+家齊安琪+台南女中馨云+大理碧惠就在輕鬆簡單、笑聲頻傳的彼此介紹、嘉英老師一句「有段時間是屬於彼此的,就很幸福了」之後,我們十隻相濡以沫的小魚兒,就開始努力閱讀魯迅從《列異傳》改編的小說〈鑄劍〉。嘉英老師親切有重心的引導,讓我們一群不具方向感的小魚極力想衝向她那片最適合我們溫度的海洋:「小說本身在說什麼?人物?情節?對話?象徵元素?事件?小說該如何切?小節裡面還有小故事,小說歌詞的意義?〈鑄劍〉這篇小說是一個完整復仇的故事,大致可以分成三大段落:首先是鑄劍的傳說,再來是走向復仇之路及復仇的歷程,最後結局是形成三王墓。魯迅一直在拆解,他到底要建構什麼?」帶著這些問題,我想晚上一定是要失眠的,我到底只是讀到一個故事,故事深層的意涵我尚無法理解。晚上的風很冷,吹得我逐漸發凍,我真的需要一片有溫度的海洋才不致失溫。

 

海之四

    「MAPS的教學經驗分享」由《老師,你會不會回來》一書作者王政忠老師主講。他是一片彩虹海,掉入其中的魚兒一定無法全身而退,絕對會變形變色。教室窗外漆黑一片,坐在後排的我似乎隱約見到教室內三十多個老師身上竟沾染上絲絲的彩虹光芒。其實此刻的我已經體力不濟,我的夜晚總是屬於睡眠的,是這些奇異的光芒讓我努力清醒著。政忠老師談起他童年時阿公提供的大疊國語日報、學習路上遇見允許他大量閱讀的恩師、到爽文國中當山裡的中年大叔十七年的滄桑與輝煌……。他說他的學生是「已讀不懂」,他看見他們動機弱、態度差、能力低、信心少,所以不會學、也學不會。

    於是,他發現「Mind  Mapping  inspires  Kids」心智繪圖可以激發學生會學、也學會;「Asking  Qs  motivates  kids」提問策略可以驅動學生會學、也學會;「Presentation  achieves  kids」口說發表可以成就學生會學、也學會;「Scaffolding  awakes  kids」同儕鷹架可以喚醒學生會學、也學會,這就是MAPS。然後,我們觀賞大量老師上課的照片、學習單、影片及活動,逐漸聚焦知道MAPS的具體作法。其中華航空服員入校和學生互動、現身說法示範防身衣的穿法、讓學生用英文畫座位、說夢想、甚至和學生共餐,都讓人熱淚盈眶,畫面中那些孩子的眼神好奇又驚艷,我看見熱情在他們眼底閃爍。之後,政忠老師大方分享他上課實際操作方法:分組的絕招、畫心智圖的要訣、學生上台說明、自學、讓學生和文本發生關係、讓學生必須知道、想要知道目前最適合的問題及答案,而這一切都在老師穩穩的掌握之中。活動影片最令我難忘的是學生分組在念「張釋之執法」原文時逼真的聲情表演,他們簡直渾然忘我了。

    政忠老師總是用激動又熱切的口吻講述故事。學校國樂團的參賽辛酸史及不屈不撓之後的風光史,聽得我們又想哭又想笑;二手物品的募集原本只為正增強學生學習的動機,一旦規模變大,防不住的流言流語令人心碎。這些都是我最怕也最不會處理的人心問題,層層疊疊的字字句句是一顆顆置人於死地的砲彈,要能有一顆多麼深愛學生的堅強的心,才能抵擋得住這一切!而他挺過來了。

    在政忠老師這一片魔幻的彩虹海,我看見一隻隻彩虹魚在水面上輕盈跳躍。夜晚的新港高中,沒有月黑風高,只有一片彩虹海在無限延伸,了無時間的束縛。

 

海之五

   二月三日夜晚,還是輾轉難眠。雖然已回福泰大旅社放好行李,可以徹底放鬆,但是,有嘉英老師出的「回家作業」。原來,我們的學生每天要寫作業的心情就是如此:糾纏啊!想休息又想負責。而且,一個人一間房間並沒有想像中的奢華,大旅社所透露出的氣息,不知怎的很令人感到驚悚,獨在異鄉為異客的冷夜不斷侵襲著我對家中父子三人的想念,小兒子在電話中叮嚀我可以整夜開著黃燈來壯膽!

    於是,走在時間之外、趴在床墊之上、我步步為營的進入魯迅鑄劍的神異世界、我絞盡腦汁的虛構魯迅復仇的真實世界。嘉英老師說魯迅把神話當成一種手段,寫出當代眾人不可抗拒的命運,魯迅站在外頭,哀百姓不幸、怒人民不爭,所以少年眉間尺、俠客宴之敖者都帶著魯迅的形象現身。魯迅的文字總是要讀者的視覺跟著他的文字緩慢移動,所以他曾寫出「在我家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這樣的文字,他不直接說兩株棗樹,就是要帶讀者進入他的文字節奏。在〈鑄劍〉這篇小說也有如此的移動手法,所以在這間一個人的旅社、神話小說中的刀光劍影、三顆人頭啃來咬去的可怕畫面、鬼魅般的歌聲細細唱起,說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作業終於完成之後,我把自己緊緊裹在厚厚棉被裡,耳朵聽著飲水機傳來的陣陣怪吼聲、眼睛死盯著窗簾內外動靜,深怕哪一顆人頭會穿牆而入。夜,是一片死寂又冰冷的黑色海洋,我顫抖著魚身努力泅泳著,強烈渴望東方日出。

 

海之三第二集

    一早,已等在飯店門口的綠色巴士再度讓我們神話組游進303教室,展開第二次的對話。嘉英老師首先引言,微冷的清晨的風,讓我們自然游向她那充滿溫度的海洋。然後我們依次分享昨晚的作業,十條小魚兒相濡以沫著。聽著聽著我恍然大悟自己漏讀好多:身體可以是一種語言,孔子的「殺身成仁」、孟子「舍我其誰」的取義;人物的名字可以有詮釋的空間;小說中的老鼠、狼、龍應該有象徵的意涵;劍是一種符號;文中人物很多,可以捨棄哪個、著重哪幾個?作者隱而不顯的是什麼?君王死後,從大家的反應可見出他沒什麼存在感;君王如果是惡君,他死後百姓應該會普天同慶,但是小說結尾只是淡然處理;魯迅的焦慮感從何而來?小說節奏快慢如何安排?詩歌存在此小說中的意義為何?哇!又是一堆又一堆丟出來的大問題,我們還沒能力接招。

    我自己的〈鑄劍〉釋題是「眉間尺鑄成自己性格的劍光」;主題是「眉間尺為父報仇」;我將全文分成五大塊解讀:1二十年前鑄劍傳說 2眉間尺醞釀父仇志

3眉間尺走上復仇路〈是早歲哪知世事艱〉〈我用眉間尺情緒轉變來貫串〉

4宴之敖者再度走上復仇路〈是數年一覺義士夢〉〈我下側標為:前置作業、設計誘敵、將計就計、即刻救援,來推進情節〉5超越復仇的巔峰〈最後,我揣測著作者可能有暗爽、更爽、超爽的心情,但是嘉英老師及時糾正,不該往這個方向解讀〉。

    這一堂課,嘉英老師總是會認真詳細聆聽別人的說明並迅速抓到重點寫在黑板上面,有尊重講者的誠懇、也為我們聽者做了很棒的示範。我們十隻小魚兒全副武裝著加速游向那片有溫度的海洋之中。

 

海之六

    「現代詩中抒情或存在真相的把握」由優雅高貴的翁文嫻教授主講。一開始,我就嚇了一大跳,教授的聲音及語調有一種牽絲的甜膩,像棉花糖。然後,她激動又渾然忘我的說著「一個字,就是一個世界,會重新撞擊出另一個世界。字與字之間皆有意境」、「一個人、一個時代的聲音不是偶然的」。我竟錯覺她自己本身就是一個個的字、一首首的詩,她在講她自己!接著,互動式的我們聽著一首首詩的原形、老師講解著一首首詩的真相,她精準神奇的言詮,令我們也情不自禁的陶醉在她那一片詩海,那一片令人醉酒的甜甜詩海。她說了好多次的「變形詩學」,也在黑板上畫出抽象的扭曲線條,企圖告訴我們有很多詩人在漢語的現代表達上努力開疆拓土著。

    香港詩人「也斯」我們是陌生的,但在〈麵包店〉詩中我們知道他會用電影的圖像運鏡來寫詩、寫出一個心很嫩的少年;〈家破〉詩藉內外的移位、洶湧指射了天安門事件,也寫出對香港民主政治的期許。

    而當年成功高中17歲學生黃荷生所寫〈門的觸覺〉一詩則令人讀得心虛害怕,身為高中老師的我怎麼會完全不知道高中男生在想什麼、企圖表達什麼?於是急切消化著翁教授的說明,結果很沮喪自己的遲鈍,仍似懂非懂地只看見時間的門、空間的門、作者一直撫摸著的門,然後被很多科學的專業術語嚇到,大概只知道是在敘述年輕的心情感受著這個世界的純粹。但是,到底是什麼?翁教授講義上提供著一些訊息「人生的際遇黏附到科學的冷峻世界」「高中少年無意間將他課本知識通通變成詩,讓我們想起詩經時代人們看見驢、魚、樹甚至馬車軸心滾動,都可以抒情」「一種回顧事物內質離合之間的態勢,如自身的際遇、莫名的機緣或失散,一種更純粹的思考」,我因此更認同「青少年是天生的詩人」這句話,黃荷生寫的是一個人被丟到一個失去重心的空間、很無助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因為翁教授瘋狂又激情的喜愛此詩,黃荷生的詩作已在我心底產生一些異樣的存在,即使我知道我永遠也無法像翁教師這麼精準的解詩,但何妨?我願意徜徉在她這片甜甜詩海所提供的大大小小的泡沫。

    商禽的〈音速─悼王迎先〉,翁教授說此詩充滿戲劇變形的畫面,超乎現實。商禽有科學的腦袋,他將黑色的、很深的痛苦完全包起來。我知道這首詩很短,但是它所產生的後座力很強、也很長,讓讀詩的人感受到永恆定格著的冤獄的苦痛。最後是夏宇的〈開始〉,裡面有六個開始的畫面,印象最深刻的是翁教授在說著「夜是一個形狀優美的蜂房」時的全然投入,她說這是一個好大無邊的夜、光華水滴蜂房,讓人很想住進去,詩真的是有觸感的。

    其實整堂課最享受的就是跟著翁教授的姿態進入一首首的詩境,她真的很愛這些詩,她真的很想讓大家跟她一起盡情激賞這些詩。因此這堂課即將結束時,我竟不捨。也忍不住細問自己,當站在教室講臺時,我的學生在我身上能看到什麼?體會到什麼?翁教授這一大片令人陶醉的甜甜詩海,我是寧願被溺死的。

 

海之七

    綠色巴士又載著我們遨遊板陶窯、新港奉天宮,跟著兩位導覽人員的腳步,我們眼界開、智庫豐、心境朗。卻很心虛:我說我愛台灣,但是這個愛「很片面」,台灣竟還有這麼多地方是我未曾紮紮實實走過的,還有很多好人是我未曾清清楚楚認識的。一整個下午,說實在是惆悵的,所以貪看的眼一直想平衡這種感覺。

    一直到「新港客廳」晚餐,我才徹底領悟海洋對魚兒的重要性。這一餐不再是便當,這一餐因為氛圍輕鬆和樂,我們神話組的夥伴們東扯西聊、誰誰誰考了多張證照、歡聲雷動著,直到燈光逐漸黯淡、樂音悠揚響起,一個祝福的小蛋糕現身。

     這次是駱靜如老師最後一回主辦種子的培訓活動,新港藝術高中的主任老師很用心,特地送出一首「感恩的心」,唱出我們對駱老師的感謝。駱老師很激動,我見到她眼底盈盈的閃光,我雖然見不到她內心波濤洶湧的淚海,但我這條小魚兒已然輕巧游入,而且我很熟悉這個微溫微鹹的淚海。

    不知從何時開始,只要是國文學科中心主辦的研習活動、只要是能調得開的課,我絕對會拚死拚活排第一順位去參加課程,然後,在現場聽駱老師開場白、主持研習的流程、提出精闢的問題、營造講者和聽眾和諧的氣氛,最後很安心很豐富很滿足很實惠很開心的回家。後來,我知道這是一種「品質保證」,是需要很用心的策劃者才能辦得到。國文學科中心是海洋的起點,其中微溫微鹹的淚海是傳承的印記,是駱靜如老師的獨門絕活,她知道淚海可以滋養柔軟易感、堅韌勇敢的國文老師們,所以一群群的魚兒永遠願意追逐著這片有淚的海洋。

    晚餐後,我吃了一大片巧克力蛋糕,是駱老師大方分享的,微冰微甜的滋味像在頑強抵抗著微溫微鹹的什麼。

 

海之三第三集

   今晚是活動的最後一夜,應該也是所有時間點上最激昂的片刻,所以我們分分秒秒不敢浪費。晚間七點的303教室,有大家分工合作的熱烈討論聲、有嘉英老師進到各小組提供思考的激勵聲、有單打獨鬥的電腦打字聲、有跑來跑去分享軟體的腳步聲,為了明天的報告,我們快馬加鞭。循著嘉英老師黑板上的線索展開分類或切割,每個人都無所不用其極的想「好好解決掉」魯迅的小說〈鑄劍〉。沸點前的海洋,情緒不安躁動著,隨著銘真、郁卿聲聲切切的「車子已經來了」更加澎湃。一句「晚上十點半到嘉英老師房間繼續討論」後,十隻魚兒激動游離上車。

    和珠利、麗美相約速往7-11再續討論。三人各自帶著特色前去,這其間滋味只有「過癮」二字可以形容。〈鑄劍〉小說中「文章節奏快慢」如何安排?我們胡亂解讀著、嘉英老師所提供的、珠利疑惑著的、麗美細膩闡述著的,都是很棒的對話,有些我沒想到的問題會冒出來、有些問題會陳述得很瑕疵、有些許解讀對立的不和諧、有些納悶繼續發酵著。其實,超想叫醒魯迅的,問他:「你到底想表達什麼啦」?多麼渴望他能直接、爽快的告訴我們!

 

海之三第四集

   二月四日夜晚,再度輾轉難眠。已經深夜一點,我希望能找出我負責的〈劍〉

這個符號的充分意義,於是我又細細爬梳了起來並設計了三個問題。作業完成的同時,胸口中有沸騰的澎湃。因為幾個小時前的晚間十點半,在嘉英老師的房內,我們十隻小魚兒群聚在裡頭,問著沉澱心中一個個的難題:宴之敖者為何要提起眉間尺的頭對着那熱的死掉的嘴唇接吻兩次?為何宴之敖者要瘦得如鐵?他就是劍的化身嗎?小說中為什麼都用物質來寫時間?充滿不安定嗎?還是魯迅又在解構?如果眉間尺自己去復仇會成功嗎?青衣青劍的安排是否暗示二者融為一體……? 

    看著嘉英老師東跑跑、西移移、上上下下忙碌著、又要接住好多小組不同的問題、又要整理出一個完整的架構,讓安琪能在電腦裡完成很有脈絡的PPT。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珠利累得站在房間角落打盹、麗美和我仍努力在弄清楚故事內涵想出幾題問題、菁穗也在搔首苦惱想著自己負責的題目、光瑩和怡菁一直和老師細細討論著出題的方向、育萱和馨云神采奕奕對着電腦思考打字,安琪幾乎一手攬下這份重責大任,極盡所能完成嘉英老師交代的一切事宜。

    以一個高中老師的經驗,住在外地的旅館,頂多就是和同事聊八卦或者徹底休息或是和學生鬼混,今晚眼前的這一切,都是我未曾經歷的:一群來自臺灣各地的老師們為了一篇文章努力這麼久、這麼晚,嘉英老師散發的大肚量及親和力也是叫我感到意外的,在床上半跪著的她口口聲聲不捨的說:「很晚了,大家快回去休息吧!」轉個身又有小組成員纏住她請求協助解答。這一幕幕,讓我看見知識的力量,讓我看見做好一件事的態度。在房內這片溫度剛剛好的海水,我們自在安心跳躍其上其下,我相信十隻魚兒胸口都有沸騰的激動。明天的報告也許不完美,但是,能有這樣的過程,在我心底已烙下最美麗的印記了。

 

海之八

    為了吃北港特有風味的早餐,珠立、麗美、秋玲和我相約一起去奉天宮闖蕩,拿著銘真提供的地圖,認真的尋找。一早的嘉義,冷冽的風吹得人頭痛欲裂,但是尋尋覓覓的過程卻讓我們整個人熱呼呼了起來,終於,來到攤販,一碗碗此起彼落的麵線糊和油飯在我們眼前閃逝,看得我們垂涎三尺。白麵線煮得爛呼呼、老闆娘打上一顆蛋黃用勁攪拌、再淋上特殊口感的肉汁,哇!我們整個人心甘情願被融化,臺北為什麼只有蚵仔麵線沒有麵線糊啊?真想把這碗雪白冰心又會跳舞的麵線糊帶回家。另一碗軟綿綿亮晶晶的油飯,也是入口隨即鬆軟、熱氣頑皮奔竄、真捨不得吞下肚。

    我因此得到一個結論:嘉義人是懂得體貼老人家的,不用牙齒大費周章,卻能享受一百分的美味,這應該也是臺灣含蓄敦厚的人情味吧!抒情傳統也能在大街小巷找到,多令人激動。其實,在尋覓的過程,我們問了不少當地人、甚至是商家,他們都極盡所能指示我們最明確的走法。我納悶著:商家為何願意眼睜睜看著顧客上門、卻又大方送走他們到另一個競爭的商家?沒有惡言相向、只有溫柔笑語。這裡,又是另一片海洋,讓我們這四隻路癡魚兒,雖然搞不清楚東南西北、差一點兒回不了福泰大旅社,卻有短暫幸福、能享受這一片與世無爭的寧靜海。

 

海之九

    「談東方抒情與數位文學」是由帶著全家人參與我們三天活動的須文蔚教授主講。他常常用他那迷人、有磁性的嗓音吸引著我們進到他那一片充滿音符的海洋。這次,他用一首〈鯉魚潭〉的自創詩,巧妙的把詩歌特徵鑲嵌進入景點及人物故事,不著痕跡的讓我們知道詩歌的省略細節、沿襲傳統、打動讀者、用象徵烘襯美感經驗等特質。這首詩很有音樂的效果,一下子就充滿了整個空間,氛圍全出。

    其實,我一直很排斥數位詩,它會腐蝕、稀釋詩的美感,詩絕對不應該用這樣的形式出場的,就像一個七歲小女孩絕對不應該穿著秀場華麗的服飾現身唱歌跳艷舞一樣。但是,我說服自己:如同表演藝術,形式一直都可以是「現在進行式」的進化版,不絕然一定要是「過去完成式」的窠臼老套,所以才會有黃俊雄兒子的霹靂布袋戲、有孫翠鳳明華園白蛇傳的聲光表演,他們吸引了新的年輕一代的觀眾群。也許,我們會憂心「科技產品發達之後,思念怎麼來」?但我們更必須認清「科技產品只會愈來愈發達」的事實。所以,想辦法和它和平共處吧!

    在須教授講義的結論中,我看到「雖然數位詩創作者已經無法回歸古典文學的語境,但也不至於只是西方帝國主義文化的被動接受者,詩人在數位的拼貼、諧擬、解構與嬉戲當中,透過抒情傳統的涵養,成功地自我轉化成為能動者,從事集體性的身份反抗」這段話中的「透過抒情傳統的涵養」讓人很安心,有一種「科技產品發達之後,思念還是能強烈存在」的篤定。而且,這一堂課,須教授帶來的幾首數位詩的示範,也讓我們忍不住定眼凝視、動腦解讀,用心體會,其中「登鸛雀樓」「詩→時→晚→娩→妙→渺→湧→踴→跛→彼→徊→回→園→遠→逼→輻→輸→愉→恃→詩,起於詩也終於詩的一首網路詩,暗示著這彷彿就是人生的歷程」及「〈沉默〉一詩,以程式語言發出清除螢幕、直到底部的指令,最後呈現一片空白,來表達無話可說的主題」「繁體字控訴簡體字」都令人震撼。的確,數位詩一定可以有更深刻、多樣的內涵。  

    今天是課程的最後一天,為了下午的分組報告,我觀察到好多人都魂不守舍直盯電腦,我不知道他們是在做上課筆記還是各組報告講義,但是我知道須教授好努力講述著他精心準備的上課內容,雖然他謙虛的說著「今天我上得不好,下次我還是要第一天就先上課」。不不不,因為這個時間點我們有好多要分心的事啊:小卡片、問卷、未完的報告內容……。我傾盡全部的專注力,仔細聆聽須教授這片海洋:講何其芳的〈預言〉和他在文革期間寫的詩的強烈差異時,我幾乎聽見似日本小調發出的哽咽聲。之後,時而是氣勢磅礡的交響樂、時而是憂傷的藍調、時而是平易近人的流行歌曲、時而是慵懶一下午的沙發輕音樂……,其間伴隨著大家打字的叮叮咚咚聲,我閉起眼睛,接受這片充滿音符的海洋無所無在的召喚。

    腦海裡出現一早踏入這間國際會議廳,講臺灑落鵝黃輕柔的燈光,輕輕細細照撫須教授一家人的臉龐、他們談笑間自然洋溢的親情天倫,這一剎那間所產生的動人力量,我被推了一下,險些掉進「我的家庭真可愛」的真實情境。這也是一首數位詩吧!不用插電、不用憑藉電腦螢幕、不必使用很多程式語言、不必閃躲感情,但是我看到畫面、聽到聲音、體會到人世間最圓滿的質感的存在。

 

海之十

    終於到了分組報告及講評的時間。這是一大片的陰陽海,詩經紅樓夢的報告,我因為沒有實際操作、沒有細讀文章,有一層隔閡難解,陰陽海的陰霾籠罩著我,但我好欣賞他們分工合作完成報告的團隊精神,臉上紅光燦燦。最後輪到我們神話組,內疚的看著安琪和馨云、育萱上場,她們實在比我們其他成員辛苦太多太多、也講得好精彩好精彩,臺下的我有種不知如何是好的虧欠感、也有與有榮焉的驕傲,陰陽海的陽光照亮著我們神話組魚兒身上的光彩。謝謝講評的老師教授們,沒有對我們太嚴苛,讓我們能歡欣迎接快樂的閉幕式。

〈跋〉綠色巴士,如魚悠哉優游,由新港藝術高中滑進高鐵車站。一路有車三四輛,有一片切割不了卻逐漸黯淡的天空、有一畝天光雲影加上活水源頭的心田。嘉義,真的是海,可以遨遊!這次104年國文種子教師培訓,經歷的三天未知時空的安排,心中點點滴滴盡是感恩。雖然,我又可以打包晚霞,折疊高鐵,18:09嘉義出發,19:27抵達板橋,心中卻有絲絲不捨。終於,二月五日夜晚,不再輾轉難眠,我這隻遨遊過嘉義海的小魚兒,帶著嘉英老師這句話「有段時間是屬於彼此的,就很幸福了」忍不住偷偷微笑、進入夢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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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年種子教師培訓研習」研習心得(臺北市立大理高中 許碧惠) 有 1 則回應

  1. Rebecca 說道:

    老師您寫得真好,
    謝謝你的分享。

    為自己未能參加感到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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