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志、有情、有人同行﹕104年度種子教師培訓課程記事(下)(北一女中 徐秋玲老師)

有志、有情、有人同行﹕104年度種子教師培訓課程記事(下)

 

四、現代詩的抒情變形與存在真相
  幾年前曾在陽明山教師研習中心,聽翁文嫻老師講商禽,我還自告奮勇發表對〈電鎖〉這首詩的心得。後來,閱讀老師對夏宇不少作品的精闢詮釋,同時知道詩人黃同弘和吳俞萱都是她的學生,對翁老師深刻的詩學研究與教學影響感佩不已。此次國文學科中心能夠邀請到翁老師,為種子教師談「現代詩中抒情或存在真相之把握」,實是機會難得,而老師一開始便自言其博碩士論文的主題都是古典詩,以李白詩中的月亮意象為主題,提點了我們﹕由古至今,詩中的抒情傳統實乃一脈相承,源遠流長。

  「古典詩一個字就是一個世界,字和字之間皆有意境。」一個詩人的聲音不是偶然,那是撞擊生命的律動,若讀者不扣問詩人生命的情態與撞擊的原因,該如何理解其詩作?假使作者能從生命感發出深沉的詩意,抒而為文,我們又怎能說那不是詩呢?翁老師近年來特別用力在變形詩學,引介一些將慣用語言改造、不容易被讀者接受的詩人。因為這些作者在漢語的現代表達方面開疆闢土,不斷拓寬心靈領域,具有極高的辨識度,若因陌生而被疏離誤解,誠為可惜。「變形」是東西方文化撞擊後的產物,老師以為黃荷生詩集《觸覺生活》可謂變形的純粹。在〈門的觸覺〉一詩中,作者因內心的狀況把門變形,將外物引入心,徹底變位後,自己變成了門﹕「門被開啟――被無所為的偶然∕吹來了終要吹去的風;被那些遠赴∕交點的線條,被那些肯定地∕下降過斜度的梯,而沒有表示出∕休止與終點的,沒有引力沒有方向的∕那些問句……」融數理詞語於存在的感懷,彷彿人被拋擲到世間,無從選擇,茫然無依,這如何不是抒情?

  如果說經驗的變化謂之存在,那麼存在的真相裡有道德的抉擇,情感亦在此中到位。老師從香港詩人也斯〈麵包店〉、〈家破〉談內在到外在客體的移位,因為存在的真相賦予情感厚度,所以詩人在襤褸逼仄的空間裡遠眺,藉由客觀景致的放大、縮小,將情感比例注射進去,這是情感的鏤刻,亦是詩學的變形。如〈家破〉﹕「同在一起已有好一段日子∕我們逐漸成了彼此的靠椅∕一起改變不能改變的屋宇∕拆下牆壁清理累積的汙垢∕只不過想有更寬大的客廳∕包容各種不同意見的客人」,當所有眼前日常物品都能成為情感的媒介,這不就是《詩經》的筆法嗎?隱含了作者對香港民主政治的期許。老師另外介紹了演講必提的商禽,他的散文詩〈穿牆貓〉把女子形象寫得極為貼切﹕「她不是那種用唇膏在妝鏡上題字的女子,她也不用筆,她用手指用她長長尖尖的指甲在壁紙上深深的寫道﹕今後我便成為你的幸福,而你也是我的。」商禽的鏡頭移動比也斯快,速度也快,將內在訊息轉變成客觀現實,氛圍偏冷。如〈音速∕悼王迎先〉﹕「有人從橋上跳下來。∕那姿勢零亂而僵直,恰似電影中道具般的身軀,突然,在空中,停格了1/2秒,然後才緩緩繼續下降。原來,他被從水面反彈回來的自己在蹤身時所發出的那一聲淒厲的叫喊托了一下,因而在落水時也祇有淒楚一響。」超乎現實的戲劇變形畫面,把時代冤獄的苦痛,用荒謬可笑的表象包裹,予以永恆的停格,令人震動。

  相較於商禽,夏宇的詩作則以漫畫式的戲劇手法呈現,用誇張的書寫顛覆日常習慣,讓人笑完之後浮現說不出的苦澀感,一旦太認真就讀不下去了。老師說夏宇是個會破壞詩評家定義的人,努力挑戰框架之外,以〈開始〉組詩為例,從敘事、對應到變形,尤其是第三首﹕「他們倒數計時,進入新年∕對時間分割的幻覺地帶∕雨無止無休地下著∕在以平面抗拒的景深裡∕無數被雨所霧濕的∕玻璃的反光中∕我們清楚地遇到∕而無法開始」,置身於同一空間的不同時間裡,彷彿電影《星際效應》的結局。除了四位變形詩人的介紹外,最令我驚豔的是老師以牟宗三先生《五十自述》裡的文字為例,「密不透風。陽光從枝葉微隙中射進。我順著梨樹行列所成的蹊徑,穿來穿去,信步而走。看不透邊境,見不到出口,葉枝茂盛,花之潔白,蜂蟲嗡嗡,彩蝶翩翩,把小魚跳動的景象又給模糊了。又是蠢動,又是幽深,又有點窒息。那是生命之蘊蓄,混沌而迷離。」這是牟先生回憶七、八歲時跑進梨樹林的情景,多年之後體會出一種昏沉迷離、鬱而不發的混沌生命狀態。這種邊緣、野性、不合流的書寫特色,正如翁老師對「變形詩學」的定義﹕並非「形相」之變,而是「語法」的變異,深究下去,其實已接近本質性的哲學問題。

 

五、呈現心志與藝術的抒情互文
  在抒情變形與哲思辨證之後,此次培訓課程的總策畫須文蔚老師,為我們壓軸講述「中國抒情傳統與數位詩」。最早提出「抒情傳統」的陳世驤曾說﹕「文學就是對抗時代的黑暗之光。」是以由內在心志之形構到情感的發散展延,「言志」始終是抒情的核心。須老師先回應之前柯慶明、蔡英俊兩位老師的演講內容,將抒情傳統從陳世驤、高友工、捷克學者普實克到也斯、李歐梵、陳平原、翁文嫻、王德威、陳國球、黃錦樹等人的文學批評,略做統整與說明。接著以王德威〈「有情的歷史」──抒情傳統與中國文學現代性〉一文,談在革命與啟蒙之外,有無另一種闡釋中國現代文學的途徑?沿襲《楚辭》傳統的沈從文,認為「事功為可學,有情則難知」,但在樂園崩壞之後,「有情」往往成為無能,後半生就此冷卻,沈從文不敢再「有情」,遠離文學創作。這種誠實的決絕固然令人噓唏,卻在老師給我們看過同為抒情大家的何其芳,為配合政治要求而寫出如何養豬的詩歌之後,深深感受到後者扭曲的悲哀,也才能理解沈從文的選擇。

  老師以為文學是一脈相承的河流,從古典到現代,無須切割也無從切割,更不必一味迎合西方文化,視其為主體。中國龐大深厚的典故、意象系統,便可以用雙重視野的互文方式,穿梭於詩∕畫、詩∕樂之間,建立抒情系統的批評理論。如明代古琴家徐上瀛的《谿山琴況》,便是根據北宋琴家崔尊度「清麗而靜,和潤而遠」的原則,按照司空圖《二十四詩品》,對古琴音樂綜合出二十四種品格特質;又如自蘇軾提出「詩畫本一律」後,王士禎通過「以畫喻詩」說出神韻美學的意義,潘天壽亦有論畫絕句。以此互文的概念,觀照現代詩的創作,須老師提出令人深思的論點﹕置入古典的元素難道就不現代了嗎?特別是教科書長期將「橫的移植」與「縱的繼承」二元對立,以致我們一直以為藍星詩社的余光中並不主張師法西方。然而,須老師提到余光中以「靈視主義」的觀點,對畫家劉國松的作品進行評論,他以融合道的「靈」之靜,配合接觸外物的「視」之動,進而建立詩畫互文的二元思維。他反對的是全盤西化或狹隘的現代派,這或許才是最具現代精神的思考。出身於外文系的余先生,認為對西方深刻的理解,乃是創造中國現代詩的條件,而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須老師提到的「當所有細節出現,抒情便會消失」,是以加入東方的心靈狀態與意境追尋,是一種避免讓抒情消逝的自覺與抵禦。

  進入數位詩的主題之前,老師提到他其實研究古典詩的時間很長,並不把自己只定位於數位詩的領域。這讓我聯想到長期評論現代詩的翁文嫻老師亦如是,可見中國抒情傳統汩汩流淌,漫延至今,其古典意象開展化合於各種現代詩歌之中,無有止盡。即便是以科技媒材為載體的數位詩,依舊是心志與藝術的呈現,仍然在詩與思之間,顯露詩的本質。老師舉林群盛〈沉默〉一詩,以程式語言發出清除螢幕、直到底部的指令,最後呈現一片空白,來呼應無話可說的主題。雖是影像詩,仍然寄寓作者的情思,耐人尋味。因為細節越清楚,美感就越腐蝕,所以沒有抒情性的數位內容是令人難以忍受的。老師另外以澀柿子與響葫蘆的作品為例,他們是目前在網路詩創作上成績頗為可觀的兩位藝術家,其中一首網路詩藉由字的演變,「詩→時→晚→娩→妙→渺→湧→踴→跛→彼→徊→回→園→遠→逼→輻→輸→愉→恃→詩」,起於詩也終於詩,帶出中間藝術的追求,充滿想像,是一種典型的東方式抒情,彷彿人生的歷程就是詩意完成的過程。這首詩呼應了之前翁文嫻老師所言「一個字就是一個世界,字和字之間皆有意境」的說法,這種字與字撞擊後的情意律動,是無法透過拚命補充細節而呈現的。

  抒情到極點的須老師,強調詩絕不能閃躲情感,就像〈天淨沙〉中若沒有最後一句「斷腸人在天涯」,則前述的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平沙、古道、西風、瘦馬等景物,便都失去了靈魂,徒淪為平面看版而已。表述經驗的敘述語言能引領我們進入文字,但必須配合直觀當下的抒情語言,才能帶給讀者心靈的悸動與共感。三天講座的精華至此畫龍點睛,「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何處無風月,但少癡情人。文學中字字是鍵盤,各有聲響情緒事件,如何回到課堂帶領學生按鍵體會,便是每位老師接下來的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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