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年種子教師培訓」鳳林鎮社區採訪稿:粒粒皆美好――看見花蓮鳳林的美好花生

粒粒皆美好――看見花蓮鳳林的美好花生

輔導教師:莊溎芬
組員:黃麗禎、林淑卿、劉秋慧、黃昱馨、趙函潔、黃家展、林兆君、蔡孟哲、林聖德

一、牽牛花――逆境中的堅毅
在花蓮鳳林溪邊,蓬勃的牽牛花垂懸在白了頭的蘆葦上,風細而斜,清泠的河水在六十年的流光裏,依然纏住洗衣婦彎身搓洗厚衣的影子。有時,一場秋雨之後,蘆葦便垂掃至河面,微微畫開水流,像在淘洗什麼東西;有時水勢漫漶,河岸上的人影便增生成兩個影子,兩代人,一起蹲坐在堆纍細沙碎石的河畔,淘洗。
在鍾媽媽記憶長河的碎裂波光中,一直映照著牽牛花的燈籠狀的花影。牽牛花是純樸年代的印記。在台灣鄉間,日光能照映到的每個角落,哪怕只有一刻鐘的溫醇,牽牛花總會恣意、竭力地蔓生,蜷折攀延,就像是以一種台灣農人強健的姿態,在逆境中壯大。
於是在鍾媽媽在草創炒花生事業之初,便讓記憶裡的牽牛花伸長莖鬚,爬入包裝紙上的紅泥,那粉豔的花囊收聚的兒時那條忘憂的小溪與美好年代裡,溫潤的人情。

 

二、愛的源頭――粒粒花生仁
而花生恰若牽牛花,總是在乾澀貧瘠的沙地,堅韌地長芽吐果。
花生是傳統社會裡最家常的一道小菜,自千門萬戶裡飄香;雖然花生形小體輕,但在鍾媽媽的記憶裡卻掂著沈甸甸的重量,每一顆花生仁裡都有著母親在困乏裏,對子女殷切深重的愛。
但炒花生是件再苦不過的差事。
尤其在溽暑時節,得貼著比日頭還炙人的炒鍋,握緊鍋鏟,迫近灼燙的粗鹽,一回又一回,重複千遍以上,直到身體裡的水氣幾乎要全部散溢時,才能炒出一鍋色澤溫潤、香氣誘人的花生。當你剝開紅仁、細細咀嚼後,在咽入喉頭的那刻,你會嚐到鍾媽媽炒花生時緊握住的堅持與反覆炒入的愛。為了讓這些花生仁,能在客人臉上長出一張張如花初開的笑臉,她便不顧勞苦,在農機行後頭的逼仄幽暗的廚房中,抹去額間不斷滲出的汗水,著手經營起這樁美好的小生意。

三、北風南渡――傳遞手心的溫度
南投埔里的山垛上,郁倫跟媽媽談到要回到花蓮鳳林去接續婆婆的事業。微微吹來的風,一字一句鮮明地帶著媽媽的擔心:「你們都念到碩士了,真的要回來嗎?真的要回來炒花生嗎?」媽媽和婆婆的話如出一轍。
負笈英國的那兩年,冰結刮人的風跟埔里涼中帶暖的微風不同。她想起在埔里被風吹帶而來的食物香氣,是媽媽最拿手的鹹年糕。「這些從小吃到大的自家味,總帶給人溫暖的歸屬感,看著母親在廚房忙進忙出的身影,我們是不是也能將這記憶中的好味道給傳下去?」常常這樣問自己的郁倫,在面臨人生的抉擇點,何嘗不瞭解媽媽對自己的心疼,何嘗不明白這一回去,等於拋下台北的藝術策畫工作,等同零割自己的獨處時間,回到土地、回到傳統女性的身分認同裡。
「回家?回家好嗎?回家炒花生好嗎?」「你瘋了嗎?」董事長帶著疑惑看著郁倫,一時間無法回答。「回家!回家好呀!回家炒花生很好呀!」「炒花生可以留下媽媽的味道,是傳承,這麼好的自家味可以傳出去,也是傳承。」郁倫認為回家接下婆婆的鍋鏟是可行的,讓她回來的不是害怕,而是選擇。
母親手心的溫度依舊溫熱,也和母親當初義無反顧照顧著失智的奶奶一樣,郁倫暗自決定:若不是家族給予的愛、無匱乏的支持,就不會有現在的自己。這一秒,她手心的那股熱就和媽媽的一樣。
縱使隔周輪替回到夫家和娘家去熨貼親情,一年下來,也不過十指可以數出的會面次數,不趁現在,記憶中的星星點點會不會在不注意的時候灰滅?婆婆照顧瑞春姑姑的身影跟媽媽疊合,那樣的溫柔,也在食物的寧靜氣息中成一幅幅家鄉美景。
決定了,就去做吧!

 

四、匯聚與負載――郁倫澆灌的活力
郁倫就像是山間湧出的清泉,沿著蒼綠的邊坡,汩汩匯入鍾家的河道,並輕柔地貼合。
過往鍾爸爸辛勤茹苦栽植的、多汁碩肥的大白柚,不是被中盤商的剝削、農會低價收購,就是只能任其落果腐敗。對每一位敬謹的農民而言,這樣落拓不堪的結局,不僅是心血受沉力踐踏,更是一種自我價值的傾解垮台。
機敏體貼的郁倫明白公公故作自然的笑容背後,那一道濃重的愁。她便決計為公公分憂,設計了產銷的網站。透過網路行銷、顧客們的口耳相傳,過往動輒數以千斤計的滯銷白柚,近年來總是賣得一顆不剩。鍾爸爸提起這件事時,笑聲洪通開懷;那張爬滿歲月的笑臉裡,除了重新煥發作物被肯定的自信神采外,更多的是對媳婦不言自明的深重感謝。
鍾爸爸記起一件郁倫的細事。有回郁倫曾在載送花生的路上出了車禍,焦急的鍾爸爸趕到後,看到車身碎解,而郁倫跌坐一旁。她雖無力起身,蒼白的手還微滲著著血,但仍急急地想撿拾被機油污髒了的落花生。鍾爸爸不解「人沒事就好,花生再買就有了,為什麼連自己的傷都忘了?」但郁倫用單薄肉身保護著的並非只是看似毫無價值的落花生;在更深層的心裡,郁倫守護的是婆婆的手藝,一種美好的傳承,一種凝聚於花生上的,對家人的愛。

 

五、兩雙手上的厚繭――無私的掌痕
生了三個兒子的鍾媽媽,總把郁倫視若己出。郁倫堅毅敏銳、善體人意,對鍾家的竭心盡力地付出,有好多次鍾媽媽總是在郁倫身上看見那個為鍾家獻上一生的自己。
這兩代丈夫口中「閒不下來」的兩位女性,以她們瘦細卻堅毅的雙手,凝聚家人的愛,這便是美好的循環。鍾媽媽從婆婆手上傳接下來的手藝,現在也交付給郁倫了。女人的手,從初入家庭時的白細軟嫩,讓細瑣的家務磨蝕出刻痕,纏結重重厚繭,以一種溫柔堅定的手勢,為丈夫為兒女,交付自己的所有。郁倫在未來的時日,將長出一副跟媽媽、跟婆婆相似的掌紋,那是一副凡是為家庭無私付出的女人,都會擁有的印痕。

 

六、離開城市的春,在山中翠綠――手藝與希望的傳承
在河畔,鍾媽媽媽低下眉頭,雙手不停搓弄「美好花生」瓶蓋上紅白相間的客家花布。她瞥見傾身前坐的郁倫,她的媳婦,正同她一起搓洗客家花布,以她們女性的雙手。鍾媽媽臉上的笑紋,似乎在咀嚼著什麼美好事物,領她跌回那一段心有靈犀的對話。
郁倫光光的臉容上掛著堅毅的微笑,在狹仄半暗的廳堂,趨身走向婆婆,半是細語半是懇求:「媽,我有一塊布,我想縫成沙包,讓不再回頭的童年復活,為『美好花生』的花蓋布添上新生命。」「郁倫,你說什麼?」鍾媽媽的聲調揚起,像挖出潛隱的寶藏,旋身從抽屜取出一疊花布,攤於掌上,向郁倫展示:「我也是這麼想的,想要在花布內填入半個拳頭的軟沙,縫成沙包,我們真的是心有靈犀。」
鍾媽媽媽抬起溫熱眼色,望著前方植物,牽牛花蔓生的藤莖攀爬在蘆葦花上,那生長的姿態愈看愈像被拔起的落花生,莖鬚詰屈交纏,卻保留那份韌性。

 

河水歡愉地唱歌,在少女的耳裏。
河水歡愉地唱歌,在嫁為人婦的羞澀裏。
河水歡愉地唱歌,在兩個影子的手裏。
是一個女人的影子,也是兩代女人的影子。

 

本篇發表於 103年種子教師培訓。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