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年種子教師培訓「展閱她們的容顏──鳥瞰台灣女性生命史書寫」研習側記(師大附中 陳麗文老師提供)

 

研習主題展閱她們的容顏──鳥瞰台灣女性生命史書寫
時間:2014.01.25
主講:東華大學 楊 翠教授
紀錄:師大附中 陳麗文老師

 

今天的研討主要先說明女性生命史書寫的意義,再分層次地介紹不同領域的文本:庶民女性的生命史文本、知識女性的生命史文本,以及涉入政治公共領域的女性生命史文本。女性無論參與政治與否,無論以何種型態與政治產生關係,反應在生命史文本中,都與男性的記憶圖像迥異。為國族大義犧牲的男性和女性往往得到不同評價,設想〈與妻訣別書〉的林覺民若換作為熱比婭,受到的尊崇還會一樣嗎?為國族大義犧牲的男性往往有女性在背後支持,但為國族大義犧牲的女性,往往又有誰在背後支持?最後,也會加入邊緣女性生命史來說。

每個人都以具體的生命書寫自己的歷史,然而,只有少數人的歷史可以被看見,大多數人的歷史則消隱在時間長廊暗處,甚至連生命主體都看不見自己的存在意義。女人的歷史是一個曾經在歷史知識體系中「系統性地遺失」的群落,也是性別文化分類秩序及知識典律共謀之下,失蹤的女性生命足履。從存在過的女禍史觀/烈女傳其實反映出性別權力的差距;族譜/墓碑/公媽牌中更可表現被切割或抹消的女性史頁。

文化古墓.文化符咒集體催眠底下的女性生活影跡,便消失了發言權、解釋權。有人說「理性的頂點就是冷漠的邊緣」,從女性觀點閱看歷史,女性生命史書寫,便具有解除多重文化魔咒的基進性。以下分別說明口述史/生命史的十個撰述意義:
1. 史料形式與史料價值的再思辨:包括口述歷史、文學史料、傳說掌故、影像史料等的大量運用。
2. 重文字/輕語言的菁英價值之再思辨:延續前項,口耳相傳的史料之珍貴價值,在村史寫作中受到高度重視。
3. 不同「階級」歷史價值的再思辨:延續前項,一般庶民大眾,甚至弱勢階級,皆得以擁有歷史發言權。
4. 中心/邊緣歷史價值的再思辨:個人成為歷史行為/敘事主體。
5. 公/私領域歷史價值的再思辨:傳統史學以公領域相關人事為主體,口述史/生命史則將私領域相關人事納入史敘範圍。
6. 群體/個人歷史價值的再思辨:延續前項,歷史不再僅止於公領域的、群體的人事,個人的、小敘事的微觀史亦得以納入。
7. 男性/女性歷史價值的再思辨:延續前項,傳統性別文化中被劃歸在私領域的女性個人,亦有其發言權與歷史身影。
8. 歷史完整性/瑣碎性之再思辨:「歷史」未必是完整、線性順時序發展的,而是各種記憶體的拼貼組構。
9. 正統論時間霸權/在地空間之再思辨:口述史/生命史以個人為主體,亦當然會歸趨到以「在地空間性」為主體,進行「歷史敘事」。
10. 歷史一元化/多音交響之再思辨:總合前述各項,口述史/生命史寫作中,歷史不再是「一元單音」,而是多音交響的,達致「大家來寫歷史」,「大家來說故事」的理想。

台灣女性生命史文本以書寫主體可略區分:不同世代、年齡、階層、族群的女性生命史。以不同議題區分:公私領域議題的女性記憶圖譜。

先介紹幾部庶民女性史。范麗卿的《天送埤之春》,江文瑜編《阿媽的故事》,曾秋美訪談《消失中的台灣阿媽》,沈秀華《查某人的二二八》,綢仔絲.萊渥,《山深情遙》以「泰雅族女性綢仔絲.萊渥的一生」為副題的生命史型態出版,江文瑜編《阿母的故事》,曾秋美《台灣媳婦仔的生活世界》。

《天送埤之春》,副標題標明為「一位台灣婦女的生活史」。范麗卿一生先是出養,被迫離枝,貧窮度日;再是婚姻禁錮,遇人不淑,身心創痛,勞苦一生,從青春豐茂,到葉老花枯,直到生命面臨老境,才又從自然中得到醒悟,老年重返青春,重灌生命能量。透過《天送埤之春》,我所閱見的,不僅是范麗卿,不僅是一個女性的生命史,而是某個世代女性的集體生活圖繪。

《天送埤之春》中的記憶文本,與一般男性史書的主題內容、書寫策略都截然不同,范麗卿實踐了庶民女性獨特的說話方式,除了自傳的「私體性格」之外,她經常以書信體的方式,開展記憶敘事與情感鋪衍。她寫信給「雲」,以「雲」為告別對象,「雲」可以是一個開放的第三者、特定的傾訴對象,也可以是范麗卿自我的分身。《天送埤之春》寫出女性幽微的生活處境與心情點滴,至今仍是女性生命史文本的經典之作。

《天送埤之春》可觀察課題包括離枝的女兒:養女制度、庶民生活圖繪與日常生活細節、庶民的社群關係與情感連帶關係、世代女性特殊的生活知識 (如「羅仔胗」的樹木果實 )、關鍵性的大歷史、女性的堅強與父權的壓制、率真而豐富的情感書寫、女性身體書寫。

1998年,曾秋美將碩士論文改寫出版《台灣媳婦仔的生活世界》,主要以桃園南崁地區的女性史研究為基礎。日治時期南崁地區的婚姻型態,女性以媳婦仔的方式進入夫家的比率高於一般婚嫁,彰顯出「媳婦仔」的確是傳統庶民女性的重要集體經驗。另一方面,書末的口述史逐字稿,由女性現身發聲,除了可以觀察民間媳婦仔習俗的運作型態,更重要的是,這些80%都在五歲以前即被送到養家的女性,以她們自己的說話方式,訴說成為媳婦仔的處境與心境,以及女性在生家/養家(婆家)之間的複雜拉扯與認同矛盾。

  1997年,泰雅族阿媽綢仔絲.萊渥,以獨特的方式出版她的生命史《山深情遙》。日本人中村勝根據她的口述、她以日文片假名書寫的多冊故事手稿,經由整理、資料比對,加上註解,編譯成日文版本,其後再由洪金珠譯成中文,這本女性生命史,因而呈現出多音的、對話的獨特圖景。綢仔絲.萊渥一生有過三個姓名:綢仔絲.萊渥、山口初美、賴阿綢,結過三次婚,生了三個兒子,丈夫分別是泰雅人、日本軍人、中國軍人;她會使用四種語言,泰雅語、日語、中文、閩南語,日語最為擅長;她的生命史,因而成為台灣近現代史的一幅縮圖,無論從姓名、婚姻、語言的角度觀之皆然,特別是她身為弱勢族群的女性,經由婚姻關係所彰顯的多重殖民經驗,以及其中體現的身體流徙、身份流變與認同矛盾,具有獨特的精神構圖。同時,全書三分之二的篇幅,以瑣碎、反覆的話語,訴說她與日本軍人大西之間的愛恨情仇,卻對於大西是國民政府的山地特務警察,對於與大西有關的政治事件(如二二八事件),文本都付諸闕如,綢仔絲.萊渥獨特的歷史視角,造就獨特的歷史空缺,彰顯出女性生命史與大時代歷史事件之間奇特的交織與錯開線圖,正如邱貴芬所言,這種空缺反而彰顯出大多數庶民女性的記憶圖像:「這恐怕是底層人民與國家政治關係最具代表性的常態。」

《山深情遙》的多重意義可包括族群視角(台灣原住民文化重振運動脈下)、階級視角(庶民女性,在母族與父國之中的擺盪、協商、共存)、性別視角(女性情誼、男女情愛、身體經驗)、大歷史/微觀史併置的歷史視角──以小見大、以私見公、敘事結構──非線性、無序、不均衡、空缺(二二八)、關於一部口述史的「特殊性」、「共通性」、「代表性」。

至於處身傳統與現代的夾縫間,有幾部知識女性的生命史:施淑青與蔡秀女編撰《世紀女性.台灣第一》,繪寫八位台灣各領域傑出女性的生命臉譜,建構出一張女性自我實踐與社會實踐的豐美地圖。江文瑜《山地門之女~~台灣第一位女畫家陳進和她的女弟子》,江文瑜筆下的陳進和她的女弟子,生命故事互涉、錯織,時空流動,她寫的不只是一個女人的故事,而是一群知識女性的生命臉容與藝術實踐。楊千鶴個性強烈,敢於表達意見,《人生的三稜鏡》是一部母女連手的生命史文本,由楊千鶴以日文書寫,女兒林智美與學者張良澤合譯,這部女性史,大歷史與小歷史、公領域與私領域交錯互見,彰顯出知識女性的歷史視角與生活圖景。陳文玲《多桑與紅玫瑰:這個叫劉惠芬的女人是我的媽媽》,也是一部特別的庶民女性生命史文本,它也可以視為一部小說,示範了女性生命史的多重寫作策略,「女聲」可以用如此不同的形式拼貼呈現。寫母親,其實是在寫母女,也是在寫自己,文幾本中的母親形象並非悲苦、可憐、堅毅、強韌,而是惡女與壞媽媽,她浮沉在慾望城市的暗巷,當過舞女、老鴇,跑過單幫,有過無數男人,生過幾個異姓子女。而媽媽和女兒,則猶如在城市中玩捉迷藏,母親生前,女兒總是與她錯過,母親死後,女兒卻在母親的房間與物件裡,在夾雜著煙、酒、香水與風塵的氣味中,照見母親與自己的身世。

徐璐以釋放壓抑長達六年的被強暴陰影為動力,書寫自己生命史的某些斷面,1998年出版《暗夜倖存者》,她的生命史從「強暴倖存者」開始寫起,這代表被世俗社會視為「成功者」、「女性主義者」的徐璐,是如何經由暗夜中的屈辱與傷痛,才貼近自己的身體與靈魂,並且從內心的黑洞,逆走向另一道主體重構的陽光路程。

至於公領域中的女人,有幾部關於女性/政治的女性生命史。陳芳明寫《謝雪紅評傳》,以「為偉大女性立傳」的歷史敘事觀點,架構出一部堪稱宏偉的史記,正是因為在此之前謝雪紅總被妖女化、無情化。邱瑞穗出版《異情歲月:黃順興前妻回憶錄》,以「前妻」的視角,與台灣黨外運動時期的健將黃順興,展開十分尖銳的對話,書中的黃順興,從既有的可敬的民主運動前輩形象,變身成為風流的、可恨的丈夫形象,邱瑞穗透過逆寫前夫,建構自身的生命史圖像,是女性生命史文本中極其獨特的存在。余陳月瑛的《余陳月瑛回憶錄》、呂秀蓮的《重審美麗島》、陳菊的《黑牢嫁妝》雖是較為早期的作品,卻也相當程度反映女性參與政治的困境。

藍博洲的《台灣好女人》也值得一提。主要是寫5個台灣女性政治犯的故事:
傅如芝、高草、許月里、蔣碧玉、許金玉。案件性質方面,大都與「讀書會」或「讀書」有關,罪名則多以顛覆政府、陰謀叛亂、被匪利用、從事間諜活動等。
像女學生傅如芝是新竹女中二年級學生,因被認為涉及初中老師黎子松的「社會主義青年大同盟案」而被捕,判刑10年,移送綠島服刑後,又因被指牽涉另案,改判死刑,並於1956年1月13日清晨被槍決。從官方黨案資料((40)安潔字第三三九九號判決書)得知罪名是「參加叛亂組織」,但蔣介石的批示文卻將感化判為死刑。兩頁文書後面,是十三名死刑犯(加上楊慕容)的行刑前後照片,傅如芝排在照片第二頁左上角,笑容十分燦爛,行刑前展顏露齒而笑,行刑後臥地閉眼。

女性政治受難者部份,「讀書會」也是普遍的案件。一九五○年的「省工委會郵電總支部計梅真等案」為例,此案是典型的從「國語補習班」到「讀書會」的擴大詮釋案件。該案所牽連的女性不少,其後遭判刑者,計有計梅真、錢靜芝兩名死刑,許金玉、高秀玉各十五年、周淑貞、徐彩雲、林垣各七年。

政治場域中的女人,被「妖女化」;政治場域中的母親,被「無情化」。有政治理想,並付諸實踐的男人以及有政治理想,並付諸實踐的女人,往往得到不同待遇。「熱比婭」出身底層社會、未受教育、奮鬥成功、且從事忙碌的政治活動,還是受到不少批評。

述歷史操作策略
書寫他人的生命史須有幾點注意:
• 深刻的情感連帶關係:信賴體系的建立          
• 豐足的理解對話背景:認知體系的建立以口述者為主:設問/提問/聽
• 答/回應之間的基礎倫理關係;感動力、想像力、判斷力
至於口述歷史的理性與感性間應有思考,誤聽、誤讀、誤解的可能;文字與語言之間的曖昧性;口述者的情感投入與抽離;訪談者的情感投入與抽離;問題的導引與暗示;資料的剪裁與串連。或者並沒有完全的絕對態度,而應視狀況而定。
口述歷史或女性生命史的書寫,讓女性看見自己,然後被看見。打開一扇歷史新視窗,便可把被不算數的人算進來,也把因知識體系而「系統性不存在」的一群人找回來。所以當然盡量鼓勵大家走近阿媽,打開眼睛,豎起耳朵,拿起筆,寫下她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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