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年種子教師研習心得(暨大附中 董錦燕)

這是觀音瀑布再上去一點的”夢谷瀑布”,很夢幻的名子吧!應該是常遭土石流蹂躪,所以人煙罕至,然而嶔崎的石壁頗為壯觀,底下涓涓小河流淌,非常類似美國錫安國家公園的巨岩與溪流。
河岸的石頭為受到高溫高壓而變質,再經造山運動露出地表的片岩,顫抖扭曲的線條,呈現荒涼粗糙的美感。
兩兄弟在這裡開心的觀察大肚魚 石蠶以及許多不知名的生物,渡過一個有點夢幻又不太夢幻的228。  

                      

春天,樹蔭下的影子

一、

        教書多年,我想我已經成為一位非常優秀的教書匠,可以將課文的重點講的鉅細靡遺,滴水不漏。學校信任將語資班的國文交給我,我也都能不負眾望的創造佳績。但我總覺得學生離我越來越遠,感動我的書籍、電影、音樂,只能默默的感動我,我孤獨的自轉,期待能轉出一點點動能,發出幽光,召喚同類。
        從高雄回來以後,我常常在思索「故事」這檔事,所有正在閱讀中的書本、聆聽的音樂和觀看的影片,似乎也像神諭般在呼應我心中的叩問。過年期間,宅在家裡閱讀《村上春樹雜文集》,一邊思索如何寫作這篇心得,好對自己有個交代。夾在教學的現場、高雄的記憶與村上春樹中,我似乎看到層層樹蔭下斑駁的影子,婆娑出一些況味來。

二、

     在採訪幾個歸依時,我對他們全體問了一個共同的問題。「你們在思春期有沒有熱心讀過小說?」答案大體一樣,都是NO。--(《村上春樹雜文集》)
     我的那一群天兵學生常常理直氣壯的說:「我們為什麼要學那麼多別人的事情,那跟我有什麼關係!」說的也真有道理,為什麼要多管閒事,知道那麼多與自己不相干的故事?既然連真實事件都懶的了解,更不用說讀「虛構」的小說了!

     在聽須須老師的演講時,最讓我震驚的,是他對少年pi這部電影的詮釋,當電影中的pi問日本船運公司的兩位職員:「你們喜歡哪個版本故事?」時,相信所有的觀眾也在心裡默默的回答了這個問題,或許大部份的觀眾會和我一樣,自以為富有想像力與創造力的選擇了有理查.派克的版本,以為真人演出的版本太現實無趣,選擇這個答案的人,一定也是個平板單調的人。但須須老師的解釋卻轉出更深層、更曲折、甚至是更令人驚悚的回答。真相永遠只有一個,只是說法各有巧妙,理查.派克的版本是一則動人的寓言,掩飾了殘酷血腥的人生實境,讓讀者在動物與人充滿哲思的互動中,一步步體會理性與獸性的掙扎,孤獨與自由的拔河,在這安全的結構中,讀者思索複雜的人生,慢慢咀嚼出不忍卒睹的真相。
    或許這就是「fiction」的魅力吧!如果沒有小說,所有的事件如新聞報導般真實尖銳,這世界真是令人難以忍受。最起碼每次翻閱報紙時,社會版總給我髒髒的感覺,而副刊自然令人覺得雅致許多。或許,文學就是這樣一個經過文字、巧思所美化的世界,在這樣的世界中,我們與真實的人生保持距離,這距離帶給我們安全、美感與理性,讓讀者不但可以在故事感動,從而昇華出一些無關道德、不論高下的體悟。
    奧姆真理教的人幾乎不閱讀小說,這真是有趣的發現,所以,他們缺乏分辨虛構與真實之間的訓練,因此,當教主幫他們建構一個虛幻的美麗新世界時,這些菁英竟然毫無懷疑的全盤相信了。沒有被故事滋養的人生,真是貧瘠荒涼啊!
    所以,下次學生再世故的質疑:「那些事與我有什麼關係?」時,我也可以狡猾的恐嚇他:「如果你不聽故事,不讀小說,你被詐騙的機率鐵定比較高。」

 

三、

    在《地下鐵事件》這本書中,採訪超過六十位地下鐵沙林事件的被害者。並在那之後為了《約束的場所》這本書採訪了幾位奧姆真理教的信徒。······ ······但兩者中哪一邊的歷史比較感動我呢?壓倒性的是「普通人」所說的那邊。為什麼?因為在那些人所說的歷史中有除非深深扎根到現實裡否則無法獲得的深度與厚度,而且是那種確實涉入我身為小說家的意識的那種東西。--(《村上春樹雜文集》)
    為了誘拐學生寫作,我常鼓勵他們:「我相信,如果將任何一個人的家庭故事寫出來,肯定比娘家、夜市人生更灑狗血。」屢試不爽的,底下有不少學生苦笑的點點頭,甚至,有些小孩的眼神中,閃過受傷的脆弱。在本次研習老師們粉墨登場時,一組比一組更加催淚,大家不知道都是怎樣長大的,傷痕累累的爬到這裡,都應該為大家鼓鼓掌。我們不是社會中最安穩的階層嗎?怎麼每個人的背後,都有一個個顫巍巍、淚眼矇矓的成長故事、求職血淚、人生遺憾?或許,凡是盤根於生活的,錯節於人世的,自然會長出這些血淚糾結的故事吧!大家在故事中相濡以沫,在各自的漂流中停船暫借問,然後,帶著一些溫暖、傷感、體悟,繼續遠行。
    看著班上這群16、17歲的小孩,他們的莽撞、執拗、單純與複雜,讓我也有許多無法說出口的心疼。我會清冷的靜觀這些稚嫩平凡的故事,清冷的靜觀作家古老不凡的身影,思索「人」共同的快樂與悲傷,向女媧索取這連結好幾代人的臍帶,然後,告訴台下的那些眼睛:「辛苦了!大家都是這樣長大的!」。

 

四、

    無論音樂或小說,最基礎的東西是節奏。文章如果沒有自然舒服,而且確實的節奏的話,人們可能無法確實的讀下去。節奏這個東西我是從音樂(主要是從爵士樂)學來的。接來是配合那節奏的旋律,也就是精確的語言排列。那如果是流暢的優美的,當然沒話說。然後是協調;支持那語言內在的心的聲音。接下來是我最喜歡的語言的部分來了--即興演奏。通過特別的頻道,故事從內部自然的湧出來。我只要乘著那流勢就行了。而最後,可能是最重要的東西就會到來。由於寫作完成(或者由於演奏完曲子)所帶來的「自己已經到達某個新的、有意義的地方」興奮感。而且如果順利,我們可以和讀者=聽眾共享那浮上來的高昂氣氛。那是在別的方面所無法得到的美好達成。--(《村上春樹雜文集》)
    唉!這樣的感覺,就是我在課堂上想要達到的境界啊!
    「節奏」如果以文學評論的說,應該較接近所謂的「文氣說」,指文章的語言風格、氣勢與氣質。而文氣的養成,一方面取決於天賦,另一方面則是後天的學養積累。前者我們無法向老天爺予取予求,而後者就看各人的修養了。前一陣子買了一本佩爾.派特森的小說--《長夜將盡》,就為了廣告上的一段話:「讓郝譽翔持續每天抄寫,找到『呼吸』與『節奏』的小說家!」重點並不在郝老師的明星光環,而是透過每天的抄寫,在緩慢爬行的咀嚼中,讀者與作者漸漸同一聲氣,深入彼此肌理,同喜同悲,在一致的節奏中尋求喘息與安慰。這樣的想像,令我著迷,因此,直接便在博客來上下訂單了。而村上春樹除了是優秀小說家,更是一位傑出的翻譯家,他不只在一篇文章中表示,透過翻譯這樣逐字逐句的斟酌與品味,他得到許多的養分與體會。
    在這次的研習中,我也常常耽溺於許多老師的語言風格與個人氣質中。如文玲老師說話時上揚的語調,激動時的顫抖與結巴,尤其是揮動雙手時偶爾的不知所措,往往會如一陣風,撩動心的一角,跟著她的敘述翻飛。輕咳的郝譽翔老師,不時拉起風衣的立領,笑語輕盈,就算張愛玲的故事並不新奇,但我就是想聽老師用她的語言、她的節奏、她的聲音再說一次,也是很有滋味。(怎麼越說越覺得自己像個色老頭!)陳萬益老師有文人的閒適瀟灑,信手拈來,處處逢春,一隻繡花鞋穿針引線,忽隱忽現,所有的人情世態,納於鞋底乾坤,讓人不得不也從觀眾席上吶個一聲「好!」
    這些細節,總是令我著迷。我總是想,我所接觸的人、事、書、音樂、影片,應該都一點一滴的滲透浸潤我,所以,當我站在講台上時,我獨特的節奏為何?風景為何?那節奏動聽嗎?那風景動人嗎?我所積累的一切,是否已足夠滿溢,讓我可「即興演奏。通過特別的頻道,故事從內部自然的湧出來。」我希望自己是這樣豐沛的敘述者,讓故事也從學生的心中、口中自然湧出,然後,「我們可以和讀者=聽眾共享那浮上來的高昂氣氛。……可能是最重要的東西就會到來。……『自己已經到達某個新的、有意義的地方』的興奮感。」在這樣的境界中,應該是會產生一股提升、改變的力量,讓自己不再是原本的那個人了!

 

五、

在春天的樹蔭下自轉,醒來,這會是一場夢嗎?所說的話,是沒有意義的囈語嗎?故事、敘述與行動,這是可行的嗎?闔起書本,起身,樹影隱翳,回頭卻見--落葉寫了一地掃也掃完的光陰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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